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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不尽的芒河水——宗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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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周,从图书馆借来一本小说,宗璞的《东渡记》,爱不释手。几次在书店翻看这本书,都没舍得花钱,这次终于如愿以偿。之所以对这本书感兴趣,原因有二:一是作者。宗璞,大哲学家冯友兰的女儿。冯先生的书只看过一本,《中国哲学简史》,即对他的学问佩服的五体投地。出身名门,书香熏染,宗璞的文章想必有独到之处,所以要看;二是内容。该书以抗战时期西南联大为背景,刻画了那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操守和情感世界。西南联大,一个特殊时期,一所特殊学校,令人无限神往。半壁江山沦陷,无数生民喋血,国家苟延残喘,民族旦夕危亡,一群莘莘学子,一批文化精英,在西南边陲的茅屋草舍之中,艰难度日,弦歌不绝。中国近现代的学术巨擘和文化大事,几乎都和西南联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所以要读。

刚刚读了一半,就被宗璞特有的语言魅力征服。她的笔触,温婉细腻,悠长绵密,有大家风范,特别是在细微之处,有动人心魄的震撼力量。下面的这段文字,尤其喜欢。

 流不尽的芒河水

葑,我是在和你说话。这是近半年来我们第一次分开,你随庄先生 送学生到邻县去,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,我觉得是太久了。想想以前分开的日子,真不知怎么忍受过来。

  芒河的水很清,流淌疾徐有度,你发现吗?它愈靠近城流得愈慢。在这条河边,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家。站在家门前,可以看见这条在绿树间流动的河水,我们沿着芒河走到龙尾村,找到了亲人,又沿着芒河找到了安家的地方。

  见到庄先生和玳拉,你一定会描绘我们的新居。这小小的西厢房虽然破旧,却足以蔽风雨。别忘了我们隔窗可见一畦彩色的花。那是邻居的邪花园”,米先生和米太太是善良有趣的人。本来庄家希望我们住到西边去,那边有房子。其实落盐坡很理想,离五婶又近。

  你说我像一个持魔棒的仙女,使我们的小窝不断地变化。告诉你,在你离家的这几天里,我们的家又在变。十几个凑来的煤油箱做成我们的床、桌、凳,现在还有沙发!没想到吧?那只两面缺板的木箱铺上干包谷叶,盖上一块布,我坐着实在舒服,像摇篮一样。可惜你坐不进,勉强坐进去怕就像上了夹板了。两只箱拼成的桌,铺上米太太送的花桌布,打了绉边的,当中是一个大肚子瓦罐,挤满野花。你回来一进门,一定会反复地说:“我们可爱的小窝!我们美丽的家!”葑,我们能生活在自己的国土上,能自由地布置这一小块简陋的地方,在这充满苦难的世界里,众多的不幸人之中,我们真是一对幸运的鸟儿。

  该把新的生活告诉我的父母,可是我的父母在哪里?我已经从心上把他们挖去了。

  那里便是一个巨大的、无法弥补的洞,盛满了血泪和苦涩。你有时拍拍我的头,说,只管想他们,只管向他们诉说,血缘是割不断的。你是宽容的,大度的。我却无法消除那尖锐的痛苦。

  雪雪,你恨我么?听见爸爸呻吟么? 我听见爸爸在问。

  我亲爱的父母,可怜的双亲埃我是雪雪,我不是亡国奴,我是自由的雪雪埃若是还在北平家里,我大概不会工作。表面的舒适实际是个大樊笼。现在我要工作,而且就要找到工作了。葑,你不为我自豪吗?这是我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事。你走的第二天,我去看五婶,遇见夏正思,他和萧先生一起过来走走,谈话间说起外文系需要法文教员,夏正思除几门英文课外,还要教法文,他一直想找个人帮忙。他随意问我,学过法文吗?我鼓起勇气,说“是的”。你知道爸爸认为那是最美的语言,教我从小学的。中学毕业后,那两年在巴黎的生活,虽然上的学校并不严格,也帮助了我。我们用法文谈话,谈了约半小时,我居然应付自如,要用的都想起来了。夏先生高兴地问:“你喜欢诗吗?”

  “喜欢的,可是对我来说,已经太遥远。”他说:“怎么会呢,诗,永远不会离开人的。”他念了一段缪赛的诗,“今晚,我经过草原,/看见在小径上,/一朵花儿在颤抖,枯萎,/那是一朵苍白的野蔷薇。/有一朵绿色的蓓蕾在它身旁,/在树枝上轻轻摇荡;/我看到一朵新的花在开放;/最年轻就是最美丽:/人也是这样,永远日新月异。”问我谁是作者。我答了,而且说出题目《八月之夜》。他和我握手,说:“我想你能胜任,我要推荐你!”我多么幸运! 过了两天,我交了一篇作文,写的是落盐坡这个小村,许多想法都是嵋的,你能想象吗?我用法文把它们表现出来,是那么合适,我自己送进城去,夏先生看了很是赞赏,他领我去见系主任。他的名字似乎是王鼎一。王先生瘦瘦的,很严肃,他说他要听夏先生的意见。夏先生对我挤挤眼。据说想要这个助教职位的不只我一人。我想我是其中最少经验,功课最不好的,而且不是科班出身,可是我最有希望。

  我就要是你的同事了。本来明仑不准夫妇同校,临时教课总是可以吧! 米太太送桌布来时还带有一块自烤的小蛋糕,当然给你留着。我们三人在院子里谈话。他们的英语很流利,米先生还会法语,可惜我不会德语。对了,谈话时还有一位,你一定猜到了,那就是柳。它蹲在地上,谁说话就看着谁,它的耳朵很有表情,高兴时向后抿着,兴奋时就竖起来。如果它开口插话,我想大家都会认为本该如此,而不会奇怪。

  今天上午有飞机飞过,想来城里又有警报了。飞机过了,落盐坡还是这样安静,似乎被世界遗忘了,只有小瀑布的水声传得格外远。这样艰难的岁月,这样困苦的生活,遗忘倒是好事。

  等你回来。煮糊了的稀饭,太咸太淡的菜蔬,对你都是最可口的,是吗?连青菜都烧得咬不动,真是大本事!你说过的,是吗? 等你回来。看了几页夏先生借给的《巴黎圣母院》和邵可侣的法文课本,慢慢靠近那已经非常遥远的情绪,至少不要让它再往远处飘去。幸亏我在念心理系时不用功,倒是读了不少小说和诗。我缺乏严格的训练,我对夏先生说了。他笑笑,说:“我发现了就会辞掉你。”

  又是一天了。下午你就会回来。你猜刚刚我去做什么?我去洗衣服了。村口处那一潭水!在王村如果有这样一潭水,大家该多么高兴。水很清,深处不能见底,近岸处很浅,正好拿小板凳放在石头上,坐着洗东西。看着河水到这里变成一个小瀑布落下来,真有意思。流水不断,就像生命延续没有尽头,我看着迸散的水花,觉得它是活的。

  一位大嫂摸摸我洗的东西,凑近了看,有些惊异,说:“粗布衣裳呵。”我说,是了嘛,很舒服的。她想想说,逃难过来的,好东西带不出来呀。我说,好东西有哪样用?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了。她忽然眼圈红了,大滴眼泪落进水里,先用手背又用湿衣服擦,我愣住了。她呜咽着说。“没得你的事。我们家的那个人在湖北打仗打死了。”我真不知说什么好,只能说他是为国牺牲,我们都是靠他们,靠普通的一兵一卒保护,不然的话,日本人横行,谁还能活!大嫂说:“我那人是排长,一排的人都死了。我们村子有好几个呢。”想想又说,“怎么就会有这样的人,杀别人,抢别人,你们的院子里的外国人,也是逃难出来的。”我无法对她讲什么。我想,凭武力是绝对征服不了一个民族的。如果一个民族能被武力征服,那它本来就不配生存。

  芒河的水中,有汗水,泪水,也有流不回来的血水呵。

  水花仍在迸散着,飞舞着,细细的水珠有时溅到我旁边的青石上。忽然想起那故事,那咏雪的诗句“撒盐空中差可拟”,这水花有些像盐粒,所以这村子叫落盐坡呢。其实说它像一小堆雪也可以,一小堆跌落的雪。落雪坡?落雪坡! 我站起来时,给小凳绊了一下。大嫂说,可得千万小心,这个潭深得没有底,逼着龙江的。我想应该做一个栏杆,让洗衣人能扶祝不过现在谁能顾得上。有这水,就算很好了。

  你应该回来了。如果芒河的水能行船,来去可以省力多了。好在天并不热。你路过龙尾村,会去看五叔他们么?我想你不会。不过也许有什么事需要去。你也不会耽搁久的,是吗?我到院门外看那潭边的坡,没有一个人。你走到哪里了? 我对着满桌发黄的图纸写我的第一个教案。院门响了。你进门了,我不起身迎你。

  等着你俯在耳边问:“写什么呢?我的雪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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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谷小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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